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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神刊不是用我们想象的方法办的

2020-03-27 13:40:57     来源:应家网综合     责任编辑:李娜

 
 
科学神刊不是用我们想象的方法办的  
从“缅甸白垩纪蜂鸟大小的恐龙”争议说起  

最近,《自然》封面文章“缅甸白垩纪蜂鸟大小的恐龙”Hummingbird-sized dinosaur from the Cretaceous period of Myanmar遭多位古生物学者公开质疑的事件在持续发酵中。

3月20日,论文通讯作者在给财新的回复中说,“我同意这些专家的看法(蜥蜴不是鸟)”。同时,她表示,“已经联系了《自然》杂志的编辑并将勘误”,然而,“期刊编辑认为无需撤稿,因为毕竟科学界经常犯错”。

争议性论文的发表虽不罕见,但作为一本顶级“神刊”,“知错不改”的做法似乎不太符合我们心目中对学术公器形象的想象。

为此,《中国科学报》就《自然》的审稿机制等问题专访了七年来持续对该杂志进行实证研究的上海交通大学讲席教授江晓原,并将文字整理如下。

引以为傲的“独立性”

国内学者虽然都以在《自然》这样的顶级“神刊”上发表文章为荣,但他们大多对这本杂志缺乏足够了解。它的审稿机制就常常被忽视。

我们理解的严格意义上的学术刊物,通常应该设有科学家组成的编委会;发表的任何一篇论文都必须经过同行评审,2014世界杯网,且他们的审稿意见举足轻重;而在遇到争议稿件时,编委会才能做出决定。这样的刊物是符合我们心目中学术公器的形象的。

但是,我们恰恰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就是把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学术公器应有的办刊原则,投射到了《自然》身上。可结果,《自然》遵循的根本不是这套规则。

《自然》的审稿规定写得非常清楚:杂志没有由高级科学家组成的编委会,也不附属于任何学会和学术机构,它的决定是独立做出的,不受制于任何单独个体持有的科学或国家评定。什么样的论文能吸引读者广泛关注,由Nature的编辑,而不是审稿人做出判断。

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下,《自然》都以这种独立性为荣。甚至《自然》杂志卸任不久的主编坎贝尔在接受果壳网专访时,还特地向中国学者强调过:

我们所做的就是发表我们认为有意义的论文。我们从不设编辑委员会,我们有同行评议人帮助我们,我们的编辑一直是选定文章和做最终决定的人。自然集团的所有期刊都这样。因此我们比较特别。

原本,不同期刊编辑部对稿件发表与否的最终判定原则会有所不同,但像《自然》这样,编辑部、主编拥有如此大权利的,的确可以称之为特色。

可以看到,2019年SCI影响因子总排名前20的期刊中,《自然》及其子刊一共占了10种,也就是说,这些顶级刊物里至少有一半都不符合我们想象的学术公器形象。

著名“公案”:蓄意引发争论,坦率进行报道

在《自然》杂志150年的发展史上,编辑部对稿件“生杀大权”掌控的巅峰代表,跟一件著名的学术丑闻有关。

1988年,法国卫生与医学研究所的免疫学家 Benveniste 博士在《自然》上发表了一篇震撼性的论文。研究者指出,水具有记忆功能,因此把试剂稀释10120倍依然能发挥作用。论文发表后,不但在科学界引起轰动,大众媒体也蜂拥而至。

据我们的考证,当时,《自然》将这篇投稿交给了三位评审人,收到的意见是一致反对。更夸张的是,《自然》的编辑们也反对将此文发在各自负责的栏目中。可时任主编马多克斯竟然力排众议,执意发表了该论文,甚至还不惜为它临时开辟了一个新的栏目。

作为发表这篇论文的条件,马多克斯要求带队参观该实验。实际上,他组建了一个科学“揭弊小组”,成员还包括了一名经常获邀揭穿科学研究骗局的魔术师詹姆斯·兰迪。

在该小组的监督之下,Benveniste的实验没有成功。这一调查结果紧接着又发表在了《自然》上。马多克斯甚至还将Benveniste的抗议信也原原本本发了出来。可以说是他一手炮制了这一热门事件。

直到今天,这篇文章还收录在了《自然百年科学经典》中。坎贝尔在序言中承认,这套选集中有少数文章不仅仅是“错误的”,而且简直算得上是臭名昭著。除了“水的记忆”,还有“冷核聚变”和“皮尔当人”。可他认为,将这些论文纳入,有助于再现当年的科学争论,对于揭示错误实验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我们需要知道的是,这些稿件始终没有被撤销。争议事件经过渲染,都能引起更高的关注,产生更多的讨论和引用,对影响因子有非常积极的贡献。

而且,实际上《自然》的传统也从不以撤稿为耻。《自然》不认为其发表论文是在为研究者的结论背书,因此,就算遇到撤稿事件,杂志也是坦然接受的。

两栖杂志,“神刊”捷径

如果你对上述理念和做法不解,透过自然的办刊宗旨,可以更好地认识。

1869年11月11日,《自然》在创刊后第2期杂志上公开表明,除了要给学术共同体提供各种科学问题的交流平台,还要将科学研究和科学发现的重大成果呈现给大众。

这也是《自然》在公开场合经常强调的,它发标文章的标准,并不完全取决于这个文章本身正不正确,更重要的是看文章能否够引起读者的兴趣。因此,编辑部完全可以把发文章的取向,倾向于那些高引的作者和那些高引的话题。

我曾经在《顶级期刊“封神”背后:影响因子超级玩家》一文中分析过,《自然》从不以“学术公器”自居,它的目标是要办成时尚的、拥有广大读者的、享有学术声誉的同时又能够有丰厚商业利润的杂志。

为此,《自然》的一大策略是两栖办刊,除了3个栏目刊登少量学术论文或来信,还有至少15个栏目都是非学术文本,包括消息和评论、读者来信、观点、书籍&艺术、书评、洞见、科幻小说等等。这些可以大大提升杂志的传播效果和商业价值,也使得杂志的学术文章可以获得更高的显示度,从而提升引用量。

《自然》从创刊之日起就拥有这样的“基因”。《自然百年科学经典》中介绍,《自然》的创刊者、天文学家洛克耶,愿意甚至热衷于报道科学界的新闻和杂谈,也乐于引发争论并坦率地进行报道。刊登富有争议性文章,是《自然》的传统。

商业有商业的游戏规则,无关对错,我们也无需拿纯学术期刊的要求去指责它。但是我们不能混淆商业杂志和严肃学术期刊的规则,一厢情愿地认为顶级期刊的规则都是在学术上无懈可击的。这是两回事。

“独断”也能有好结果